王霞

陳鼓應先生新修訂的《老子導讀及譯注》于今年8月份一出版，筆者即有幸得到陳先生親贈新書，一睹為快。先生多次提到，出版這個普及本，旨在讓道家智慧更易于為大眾所了解，起到以文化人的作用。展卷讀來，果然深刻透辟，明白曉暢，引人入勝。

在道家文化領域，陳先生潛心研究數十年，成果卓著，享譽國際。他撰寫的《老子注譯及評介》已行銷五十余年，成為人們研習《老子》的經典讀本。后來，陳先生在《老子注譯及評介》基礎上進行精簡，完成普及本《老子導讀及譯注》。今年新修訂的《老子導讀及譯注》是此普及本的第二版，新增“導讀”和“賞析”，并融入國內外《老子》研究的前沿成果，是一本非常適合老子文化愛好者的普及讀物。

闡釋深刻雋永。“導讀”切中肯綮，“賞析”高度概括，鞭辟入里，讀來讓人豁然開朗。陳先生指出：“老子是中國哲學的開創者，所建構的‘道’論，不僅發先秦諸子之未發，更成為中國古典哲學的主干。”數十年來，先生為這個“道家主干說”著書立說，在歷史風云和時代風雨中奔波，甚至歷經劫難，依然樂此不疲，成就了一個大學者的風骨。

常人所見只是事物的表象，看不到事物的根底，而老子則不同。陳先生指出：“當我們讀到《老子》第一章時，就將思考從常識世界帶入另一個新天地。”老子闡釋的是推翻常識的原則，這個認知讓讀者對老子“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的感嘆有了共鳴，也為理解老子智慧打開一扇明亮的窗。

老子以自己豐富的生活經驗，以及卓越的生命智慧，觀照現實世界萬事萬物，如洞察事物的兩端，從正面透視負面，看到表象和根底的依存。陳先生在賞析《老子》第八十一章時說，縱觀《老子》全書，共有四個特殊的思維方式：相反相成、循環往復、天地人整體性、天道推演人事。這些獨特思維模式的提煉總結，令人醍醐灌頂。

視野高遠開闊。體現在其博采眾長、兼收并蓄的研究方法上。陳先生把道家文化研究放在世界及中國歷史和當代的大視野中，注重與西方哲學比較，與中國諸子學說比較，借鑒當代學者前沿成果，挖掘傳統價值和當代價值，展示出廣闊的視野和深厚的積累。如書中指出，英國的羅素很欣賞老子的“無為”，認為老子是要人發揮創造的動力而收斂占有的沖動，并以此反思西方占有、支配的價值觀。老子傳達一種內收、凝斂、含藏的精神，美國歷史學家理查德·塔納斯正是從雄強有余而雌柔不足的角度反思西方心靈。

深厚的歷史感是老子思想的底色，也為該書的“導讀”與“賞析”奠定了厚重的基調。老子把人列為“四大”之一，如此突出人在宇宙中的地位，這在古代思想史上是首次出現。老子不僅是哲學家，對于現象界和人文世界也充滿關懷，展開了廣闊的理想圖景，并在“虛實相涵”間描繪出一幅身心康健的理想社會景象……該書還引用當代學者徐凡澄、陳榮捷、王博、王中江等的道學研究成果，賦予“導讀”“賞析”以時代特色。

與孔子等諸子思想交融互鑒。陳先生指出，老子與孔子同是殷周文化的繼承者與創新者，同源異流，在倫理政教議題上互補會通。儒道開創人首次對話，心態是真摯而開放的，誠為思想史上令人神往的一個開端。從先秦典籍廣泛引用《老子》書中的重要概念與文句，可證實《老子》對道儒墨法各家各派影響的廣遠。

語言簡潔扼要。用簡練語言表達多層次意蘊。該書對原典的導讀、注釋、譯文和賞析，語言簡潔通俗，高度凝練。《老子》第十五章對“古之善為士者”的七句描寫，從慎重、戒惕、威儀、融合、敦厚、空豁、渾樸等方面刻畫了體道者的樣貌和心境，可謂字字珠璣，韻味深長。

老子以天道的“損有余而補不足”對比人道的“損不足以奉有余”，認為應該拿有余來彌補不足，實現均平調和。陳先生指出，老子對分配正義的呼喚表現出強烈的社會責任意識，老子這樣做的目的終究是要人事取法于天道。“治大國，若烹小鮮”一句，在中國的政治理想上產生了重大的影響。老子的政治理想不只是小國寡民，也同樣關心和談論大國的治理之道。這些概括和描述，直奔主題、素樸直接，又內涵豐富、耐人尋味。

解讀積極正向。老子思想是積極正面的而不是消極負面的。陳先生指出，道家是通過哲學精神的建立，以提升人的心靈境界。“道”的字源就隱含行走和創造的意義。道生萬物，大化流行，積極作為。“無為”作為老子哲學的重要概念，絕不是無所作為，而是不妄為，不過度干預，以順應自然的方式來作為。“為無為”是指依照客觀情狀去作為。

老子提倡“功遂身退”并不是讓人去做隱士，而是告訴人們不要膨脹自我，道家的生活方式并不是隱士式的。老子用風箱來比喻天地之間是虛空的狀態，作用卻是無窮的，道體的虛蘊含了無盡的創造因子。老子所說的“柔弱”，不是軟弱不舉，而是柔韌堅忍，是為東方智慧發出的人間天籟。書中這類解讀傳達積極的價值觀，廓清人們對老子的消極理解，可以更好發揮普及傳播和以文化人的作用。

新修訂的《老子導讀及譯注》出版，正值陳先生鮐背之年，可喜可賀。先生歷經風雨滄桑，依然深耕不輟，嘔心瀝血，孜孜于普及老子智慧，其功天成，令人感佩。

近期一次學術活動，陳先生上樓梯，步態輕健，背影恍若青年；切磋學術，滿腔熱忱，赤子情懷，順其自然，深得同道愛戴。“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祝先生松齡鶴壽，春秋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