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見

初雪如約

白色的雪花開始飄落

我推開窗，我那熟悉的朋友

每年都來拜訪

永遠帶著初次見面的嬌羞

孩子們從屋里奔出

羽絨服鼓成彩色的氣球

他們張開嘴接住雪花

一個女孩捧起第一捧完整的雪

仿若捧著一件易碎的圣物

雪越下越密

要把所有的故事一次講完

屋頂白了，樹梢低了

世界被重新排版

刪去不必要的色彩

只留下黑白灰的注解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個字

整個冬天就是本攤開的童話書

雪停了

雪停了

世界變成一張巨大的白紙

我成為第一個書寫者

靴子踩出黑色的逗號

每一聲“咯吱”都是標點

標記著我在時間里的位置

遠處有狐貍的足跡

梅花般的印記延伸進灌木叢

我們的足跡在某個點交會

又注定錯過

這是冬天的敘事方式

所有生命都在書寫

卻很少在同一段落相遇

這讓我悲傷，也讓我釋然

也許雪要教給我們的

正是這樣輕盈的告別

來過，留下印記

然后允許消失

微光

暮色四合，雪開始發光

從內部透出的、幽微的藍光

積雪記住了白晝的天空

此刻緩緩釋放

我提著燈籠走進越來越深的藍

燈籠的光圈很小

只能照亮眼前幾步

這反而讓我安心

人不需要看清整條路

只需要看清下一步

母親在灶臺邊忙碌

老人看著電視打盹兒

學生伏案書寫……

平凡得近乎神圣的日常

在雪的襯托下顯得如此珍貴

我的燈籠驚動了一只野兔

它躍起時后腿揚起一蓬發光的雪粉

那瞬間的美讓我屏息

美總是這樣突然降臨

不求回報，也不持久

我們捕捉到的永遠只是它的背影

融解

清晨，我聽見屋檐開始滴水

叮咚、叮咚，不疾不徐

這讓我想起一句話：

“所有相遇，都是為了分離做準備。”

雪地在陽光下變得斑駁

露出底下土地的真相：

枯草、碎石、凍硬的泥土

童話正在退場

現實重新登臺

孩子們堆的雪人歪斜了

胡蘿卜鼻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