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

打我記事起，母親每年都要種棉花。秋天里，滿地棉花歡快地擁向她的懷抱，像極了天上飄的云朵。

母親種棉有一套“五要”秘訣：把握時令、選好良種、育好秧苗、整好棉田、防治蟲害。她從不藏私，總愿把這些經驗與人分享。清明節前后，她便在菜園里開辟出一方苗床，翻土施肥，洇水晾曬，再用木板壓出整齊的格子。待晴日，母親將優良棉種如排兵布陣般點入格中，然后覆上地膜，一個簡易溫室便成了。

不過七日，種子在溫室松軟的土壤里，睜開睡眼惺忪的眼睛，輕輕舒展腰身，嫩綠的芽尖便頂破土層。初生葉片呈橢圓形，對稱分布，如同一對蝴蝶的翅膀，甚是喜人。緊接著第二層也抽出心形的嫩葉，一片心葉連著一片心葉，綠意層疊，讓人看著倍感溫馨。

氣溫升高時，母親便掀膜煉苗。她常說：“溫室里的秧苗嬌嫩，這活急不得，得像教孩子走路似的，慢慢來。”只見母親連續幾天，把地膜揭開一會兒，讓秧苗得到晾曬，以鍛煉秧苗的適應性。等秧苗堅韌度和適應性增強后，再揭掉地膜。移栽前幾天，噴施一些保苗劑，將葉面噴濕，確保秧苗的成活率。父親則忙著整地施肥，為移栽做準備。

等一切準備就緒，就到了移栽秧苗的時刻。嫩綠的棉苗連帶著方格老土，被逐一移栽到大田里。移栽后的秧苗很快便恢復活力，青蔥碧翠、生機盎然，長勢喜人。

接下來棉花進入漫長的生長期。它們經過苗期、蕾期、花鈴期、吐絮期，才到收獲時節。不過母親有的是耐心和時間，她經常出現在棉田里，忙活個不停，打杈修枝，噴藥除蟲。烈日下，汗水在她臉上肆意流淌，汗珠顆顆滑落，摔碎在泥土里，瞬間消失無蹤，可她卻渾不在意。她把田間管理做到極致，像等待孩子長大般，靜候著“云朵”慢慢綻放。

棉花不負期望，茁壯成長。終于，第一朵潔白的花兒綻開了，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轉眼間，棉田便翻涌成花海。幾天后，白花漸變成粉紫色，好像嬰兒嬌嫩的臉龐，讓人喜不自禁。等紅紫花兒枯萎成灰褐色，就進入到結鈴期。那絲絲縷縷帶著韌性的棉絮，悄無聲息地在棉鈴里積蓄力量，經過十幾天的蟄伏，終于迎來了爆發。那些飽滿的棉鈴開始裂鈴吐絮，在陽光下舒展成蓬松的云團，輕輕一拽，便溫順地落入掌心。

每天下午，母親便挎著竹籃下田采棉，我也常常跟著幫忙。只見她指尖靈活地在“云朵”間翻飛，一朵朵棉絮被她從殼中揪出，投放進竹籃。不一會兒，竹籃就堆積成“雪山”。天快黑時，母親為了趕工，把咧開大嘴的棉花桃，連絮帶殼捋了一籮筐回家。晚飯后，趁著皎潔的月色，母親忙著揪棉絮，我和弟弟則在月光下笑鬧玩耍，畫面溫馨而幸福。第二天一早，那滿地的棉殼和鼓脹的麻袋訴說著母親的辛勞。

曬棉是我的活兒。我喜歡躺在蓬松的棉絮上打滾兒，身上沾滿陽光的味道。等鬧夠了，才會按照母親的要求，耐心等到夕陽西下，把染了一身霞光的棉朵收攏進麻袋，但等母親收工時運回家。

秋后，母親把收獲的棉花送到彈花坊，脫籽、彈絮，再把棉籽榨成油。這些活要忙活一整天，母親也不煩躁，她年年如此，辛苦堅持著，保障我們衣食無憂。

如今我才懂得，那些潔白的“云朵”里，裹著母親多少辛勞與智慧。它們不僅溫暖了我的童年，也照亮了我的人生之路。

母親的棉花，是最質樸的愛，是最溫暖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