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

上了些歲數，睡眠就淺了。春分已過，夜雖說短了一些，可躺在床上，身體仍像炸油條一般輾轉不休，總覺得黑夜漫長，熬不到頭似的。

清晨5點，我悄悄起床。輕輕洗漱完畢，走到妻子的床前。其實妻子也早醒了，只是眷戀被窩的溫暖，懶懶地賴著。我俯下身，掖了掖她的被子，問：“今天想吃點啥？咱們只當鍛煉身體，去菜市場買新鮮食材。”妻子眼睛一亮，帶著慵懶的歡喜：“想吃素餃子?！?/p>

我們拎上布袋，在柔柔春風里并肩出門。住處離菜市場二里多地，一路緩行，說些家長里短，聊些兒女近況，講些孫輩的趣事，我和妻子不約而同地牽起了手。昨夜下了雨，地上形成片片水洼，踏上去啪啪作響，倒是平添了一種閑適的浪漫。這番情景，倏然間將歲月拽回到了從前——1979年的一個早晨，也是晨曦微露，我第一次牽了妻子的手。心有靈犀啊，只聽妻子輕聲道：“你那時真傻?！蔽译S即憶起當時的一件事：她想要一條粉紅色紗巾，6塊錢，可我摸了幾次口袋，終究沒能給她買。那時真是囊中羞澀，捉襟見肘。聽了妻子的嗔語，我心里泛起的不是尷尬，而是一股溫熱的酸楚。我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緊些：“這些年，你是最不容易的，照顧老的，哺育小的，奔波于學校、家和責任田之間，風里雨里，無怨無悔……”妻子也攥緊了我的手，許久才說：“只要咱們健健康康、好好相守，我就知足?！?/p>

我們路過社區一家診所，我提議妻子測量一下空腹血糖血壓。一番檢查，指標正常。妻子笑了，調侃道：“你看，前天量都還高呢，你一回來，就都好了。神奇不？”那神情頗有幾分感謝和得意。我趕緊附和：“您是吉人天相，命好福大?！逼拮佑纸o在鄉下生活的岳母配了些藥，一共花費520元。妻子接過我遞給她的費用清單，看后先是一愣，隨即輕笑，聲音里滿是溫柔：“謝謝你的這份‘愛’！”我們走出診所，又走了好長一段路，我才恍然悟出那數字的寓意，心中蕩漾開一團團暖流。

到了菜市場，我們是頭一撥兒顧客。攤主忙不迭介紹新到的菜，妻子便細細挑揀起來：老豆腐要壓得瓷實的，木耳撿肉厚朵小的，小蔥要帶露水的，姜要老的，蘿卜要水靈的，柴雞蛋挑紅殼的……攤主豎起大拇指：“您是行家！”不一會兒，布袋便塞得滿滿當當。我樂意當個跟班的，開心地拎著沉甸甸的布袋，像拎著實實在在的生活。

上午10點，我們開始忙碌了。先將姜切絲，蔥切花，蘿卜細細剁了，擠去水分，老豆腐切成丁；往鍋內倒油，油熱下姜絲、蔥花，“刺啦”一聲，香氣瞬間被激發，炸到微黃撈起備用；等油溫再起，倒入豆腐丁、蘿卜碎、雞蛋液，又是一陣翻炒，香氣充盈房間。小孫女手舞足蹈：“好香啊，我迫不及待要吃啦！”

餃子包好，還不到午飯時間。妻子提議和小孫女玩游戲，擲骰子比點數，決定午飯各人要吃的餃子數。規則是每人連擲三次，點數相加。小孫女手氣旺，三次擲出了2點、5點、6點，合計13點；妻子緊隨其后，一共擲出了10點。輪到我了，我心里暗自念叨：“保佑，保佑，家鄉的素餃子，久違了，叫我多吃幾個吧。”雙手合十，煞有介事。第一擲，1點。妻子微笑，孫女伸了個手指：“1點最小。”我不甘心，再擲，3點。妻子忙夸“有進步”，孫女鼓掌說“加油”。最后一次，我把骰子高高拋起，它在桌子上滴溜溜轉了好一陣，終于停下，1點！我頹然坐于椅子上，看來這頓美食，我是吃不飽嘍！妻子笑著說：“兒童規則不變，大人改規則，按年齡大小吃餃子！”說話間，她溫柔地斜看了我一眼，像極了那個晨曦微露的早上她看我時的樣子。

餃子出鍋了，熱氣騰騰的白霧裹挾著誘人的香氣。皮薄餡足、宛如元寶的素餃子，讓我食欲大增。此刻，初春的陽光照進餐廳，一如我們的生活，一如這樸實的素餃子，靜好、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