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撰稿人 陳大明 中國老子文化研究中心執行副主任、秘書長 老子學院(研究院)研究員
傳承優秀文化,解讀歷史經典,開啟智慧之光。今天我們繼續學習《道德經》第七十七章。
原文: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
這一章說明天道與人道的不同,指出奉行天道的人要損有余而奉不足。共分三層。第一層,開篇至“不足者補之”;第二層,自“天之道”至“唯有道者”;第三層,自“是以圣人為而不恃”至結束。
先看第一層。天之道,自然之道。其,難道、豈不是。張弓,上弓弦。意思是天之道,難道不很像拉開弓弦射箭嗎?抑,向下、壓低。舉,向上、抬高。這里指張弓射箭的瞄準動作,抑、舉的目的在于取“中”。意思是位置偏高就把它稍稍壓低一些,位置偏低就把它稍稍抬高一些。有余,多余、過滿。損,減少、放松。意思是弓弦拉得過滿時,就把它稍稍放松些;弓弦拉得不夠滿時,就增加拉力把它拉滿,也就是取“中”。
這一層第一句中的“張”是開的意思,“張弓”就是拉開弓弦射箭。對這一句河上公解釋說:“天道暗昧,舉物類以為喻也。”意思就是說天道看不見,老子在這里舉個能夠看見的例子比喻一下。這里說的“天之道”,指天的運行規律,引申為自然規律。“損”和“補”指拉弓射箭時的做法。“有余”就是力量大了,“不足”就是力量小了。老子在這里是用張弓射箭的方法比喻天道的盈虛消長、自然變化,并引出第二層的進一步說明。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天道的法則,是減去有余的來彌補不足的,使萬物保持平衡。這里是用張弓之道來比喻天道的盈虛消長。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人類社會的行為和法則,卻與天道法則不一樣,常常是減去不夠的來供奉多余的,導致貧者越來越貧、富者越來越富。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孰,誰。奉,奉獻、貢獻。道者,體悟天道并最終得道的圣人。意思是誰能夠把有余的拿出來奉獻給天下貧困的人呢?只有那些得道的圣人才能夠做到。
老子在這一層說的“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實際上是古人的共識。在《周易·謙》卦里就有:“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意思是天道是減損滿盈、增益謙下;地道是高山變為深谷,深谷變成高山,也是減損滿盈、充實謙下。在《豐》卦的辭中也說:“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意思是太陽到了正午就要西斜,月亮到了圓滿就要虧蝕,天地的盈虛是伴隨著時序消長變化的。這種古人就已經認識并充分揭示出來的“損有余而補不足”的天地運行規律,被老子恰當地借用過來與“人之道”進行對比說明,增加了說服力和感染力。通過“天之道”與“人之道”的鮮明對比,孰優孰劣、孰高孰下,涇渭分明、一目了然。在老子看來,只有體道悟德、把握了天下大道的圣人才能自覺選擇“天之道”,做到“有余以奉天下”。
接下來的第三層。“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與《道德經》第二章的“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意思相同。為,是作出貢獻。處,同居,居功。見,同現,顯示賢能。意思是說圣人推動了萬物的發展而不自以為盡了力,大功告成而不以功自居,也不愿意刻意顯示自己的聰明才干。這樣做,正是遵從并順應“天之道”,如果反著去做,就是逆道而行,落入“損不足以奉有余”的“人之道”劣根性上去了。
這一層緊承第二層,進一步強調“天之道”與“人之道”的本質區別,包含著鮮明的價值導向——遵從順應“天之道”,摒棄遠離“人之道”。當然,老子在《道德經》中提出的“人之道”與“圣人之道”含義不同,“人之道”是“損不足以奉有余”,這里的人指一般的,尚未悟道、體道的人,甚至是欲望過盛、有意違逆背離天下大道的侯王、貴族;“圣人之道”是“為而不爭”,這里的“圣人”指已經得道、具有“玄德”修養、進入“赤子”境界的人,他們與道合一,自然遵從奉行天道,自覺自愿“損有余而補不足”。
以張弓射箭來比喻“天之道”是自然法則、“人之道”是社會法則,令人耳目一新。老子運用這一表達手法,把深邃的、抽象的大道理簡單化、通俗化,是直覺思維方法在論述天道、人道時的具體運用。老子由“天之道”來推論“人之道”,主張“人之道”應當效法“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有余以奉天下”的德行,表達了樸素的“平衡論”思想。
在老子看來,天道是公平的,高、下,有余、不足,隨時調節,正如《道德經》第三十二章所說:“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既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經》第二十五章),那么,人類社會的法則也應該如此。然而,現實社會的情況卻是弱肉強食,壓榨貧苦的百姓以奉養富貴的侯王、貴族。所以,老子向往“有余以奉天下”的“有道者”。
這一章表面看似論述“天之道”“人之道”,其實內含治理國家和社會之道。在老子看來,天人應當是相通的,天人也應當是合一的,要實現天人相通、天人合一,必須經由一個中間環節,也就是治理之道。只有靠實施“無為而無不為”的治理模式,才能在師法自然,遵循大化流行、人類社會生化發展客觀規律的基礎上,引導“天之道”與“人之道”有機契合,實現天道、治道、人道的有機統一和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人與自身的和諧,從而建立天道、治道、人道相互均衡、相互作用、自然發展的和諧世界。所以,老子特別重視治道的作用,這一章結尾的“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既是對能夠奉行“無為”治道的圣人的推崇,也是對推行治道重要性的再次強調。
老子認為,人類社會是在大自然的懷抱里產生和發展的,首要是處理好與自然界的關系,怎樣處理,就是要像張弓射箭一樣,“高者抑之,下者舉之”。“高抑下舉”是“人之道”遵從“天之道”、人類正確處理與自然界關系所應遵循的基本法則。
自然界的森林、草原、湖泊等等都是由動物、植物、微生物等生物成分和光、水、土壤、空氣、溫度等非生物成分組成的。每一個成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聯系、相互制約的統一綜合體。在自然生態系統中,生產者、消費者、分解者和非生物環境之間,在一定時間內保持著能量與物質輸入輸出的相對平衡。如果自然生態系統受到外界某些不影響大系統正常運行的小的干擾,它會經過自身“高抑下舉”的自動調節而恢復原初的穩定狀態。“高抑下舉”是自然生態系統的一種自我調節能力,也是一種自我調節機制和法則。
在遵從“高抑下舉”的生態平衡法則前提下,還要效法“損有余而補不足”的“天之道”,徹底改變“損不足以奉有余”的違背天道行為,消除“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貧富懸殊、兩極分化現象。因為,這是人類歷來的美好愿望,在中國歷史和古典小說里,被人們津津樂道并效仿的散盡家財的商圣范蠡、慷慨仗義的孟嘗君、有“小孟嘗”之稱的山東好漢秦瓊、“及時雨”宋江等,就在于他們無意中試圖改變“損不足以奉有余”的“人之道”,做了符合“天之道”的“損有余而補不足”的善事。
總之,這一章從張弓射箭的比喻入手,把“天之道”與“人之道”作對比,主張“人之道”應該效法“天之道”的“損有余而補不足”,改變“損不足以奉有余”的不合理、不平等的社會現實。
(記者 黃佳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