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闖

一

大學報到，正值金秋九月，那是我第一次踏入省會鄭州。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綠樹成蔭，滿城煙火，一切都是新鮮蓬勃的模樣，明朗而歡快。

走進古樸厚重的校園，步入寬敞明亮的教室，心底悄然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期待與向往。按照慣例，新生入學教育之后，便是為期兩周的軍訓。我們班有九十多位同學，是全校聞名的大班，專業也是學校的王牌。

那日軍訓中途，忽然飄起小雨，雨絲轉瞬密集，室外訓練無法繼續，教官便帶隊轉入教室。那位教官身材高大，氣宇軒昂，講話鏗鏘有力，氣場沉穩，一開口便鎮住了所有人。

眾人從略帶泥濘的操場陸續走進教室，鞋底沾滿濕泥，一進門便在光潔的地板上踩出斑駁凌亂的印痕，十分扎眼。教官掃了一眼，朗聲問道：“哪位同學愿意主動站出來，拿拖把把地拖干凈？”

第一遍問話后，偌大的教室鴉雀無聲。剛入學彼此尚不熟悉，誰都不愿貿然出頭，氣氛一時凝滯。教官稍稍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教室里依舊靜得能聽見針落。其實我心里早已動了念頭，卻因幾分羞澀，怕被同學議論，遲遲沒有起身。

第三次，教官語重心長：“班里這么多同學，難道沒有一個人愿意站出來嗎？我不信。勇敢，是大學生最珍貴的品質。為了集體，只要你心里愿意，就大膽站出來，不必不好意思，更不用在意旁人眼光。”

話音落下，坐在第三排的我猛地站起身。

片刻，后排也有一位同學跟著站了起來。教官當即投來贊許的目光，帶頭為我們鼓掌。那是我踏入大學后，第一次收獲來自集體的掌聲，熱烈滾燙，落在心上。

一晃二十余年過去，那一幕依舊清晰如昨。從起身的那一刻起，我仿佛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一種向前的力量。后來，我當選班級學習委員，擔任校文學社社長，主編學生刊物，兼任校報學生通訊社社長。

學生工作與社團的歷練，讓我積累了經驗、開闊了眼界，大學生活也因此變得格外充實、豐盈。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依舊滿心懷念。

如今回望，我格外感謝當年的自己。那時，心里何嘗不想當班干部？自然是想的，是發自內心的渴望。可具體該怎么做，并無頭緒，只知道——要從勇敢地站起來開始。

二

后來在生活中慢慢懂得：當你和大多數人一樣，規規矩矩站在隊伍里，不出頭、不顯眼，自然安穩，也被許多人視作理所當然，久而久之便習以為常、心安理得。可一旦有人突然從人群中站出來，旁人最先感到的往往不是敬佩，而是不適，甚至是側目與嘲諷：這人是不是太愛出風頭？腦子是不是缺根弦？怎么這么不合群？

但事實上，所有卓爾不群的人，都是在守住底線與規則的前提下，敢于邁出與眾不同的第一步。他們不愿隨波逐流，不甘庸庸碌碌，于是在千人一面的人群里，堅定地走出屬于自己的那一步，成為那個特別的人。

真正厲害的人，敢在無人出頭時，第一個站起來。

也正是這一步，機會來了，機緣來了，人生更多的可能，也隨之而來。

再后來，在工作之余，我有幸走上講臺，先后在高校、機關、企事業單位授課，并作為兼職教授或客座教授，在河南的兩所大學開設課程，一門面向研究生，一門面向本科生。我始終信奉人民教育家于漪先生的一句名言：“站上講臺，就是生命在歌唱。”

在我的課堂上，我希望每個學生都能成為發光體。一次課后，一位00后新聞傳播專業的研究生眼中閃著求知的光，向我問道：“老師，您覺得一位優秀的媒體人，最重要的素質是什么？是拿得出手的文憑、妙筆生花的文采，還是嫻熟的采編技能？”

我稍作沉吟，認真回答：“這些都不是。在我看來，一個稱職的媒體人，最核心的素質，是勇氣——敢于接納新事物、敢于面對新挑戰、主動擁抱新可能的勇氣，這才是最可貴的。”

在這個信息爆炸、迭代飛速的時代，新聞行業與諸多領域一樣，時刻面臨深刻變革與重大挑戰。社交媒體興起、傳播技術革新，都要求媒體人不墨守成規、不抱殘守缺。

唯有心懷勇氣，才能在紛繁輿論中抽絲剝繭、逼近真相；唯有憑借勇氣，才能突破傳統報道的框架，以全新視角與形式，把新聞真正送到大眾心里。

三

然而，并非所有學子與從業者，都擁有這樣的勇氣。

我認識一位極為優秀的95后姑娘，畢業于南方一所頂尖高校，文采斐然，本碩七年深耕。本有無限可能在專業領域大展拳腳，可沒過多久，她卻選擇調崗，轉向了與專業不搭邊的行政工作。

這個決定曾讓我十分不解。后來才知，在她與家人看來，行政工作不必奔波，更“安穩”、更“穩妥”，也更“適合女孩子”。

個人選擇，本無可厚非；行政工作的價值，也毋庸置疑。我想探討的，是這種背離勇氣的“膽怯”，以及對所謂“穩定”的執念。

對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來說，一眼望到頭的生活，真的是內心所向嗎？或許很多人會搖頭，可也有人篤定點頭：能捧上鐵飯碗，便是最好的。只是那些曾經胸懷壯志的年輕人，一身才華與滿腔熱血，會不會在日復一日的安穩里，慢慢被消磨殆盡？答案實在難說。

我很認同一段話：別在該奮斗的年紀選擇安逸。當你抱怨生活平淡辛苦時，總有人在披星戴月趕路。那些為夢想全力以赴的時光，終會照亮未來的路。

年輕是什么？年輕就是用來“折騰”的，青春就是用來“摔打”的。多去嘗試，多去經歷，才能真正看清自己想要什么。年輕是最珍貴的資本，代表著無限活力、無畏勇氣，以及對未來無盡的向往。

去年春天，我在北京與導演、編劇方勵先生有過一席交談。這位72歲仍滿懷赤誠的理想主義者，學過地球物理，做過深海打撈，創辦過科技企業，擔任過電影制片，耗時八年打磨的導演處女作《里斯本丸沉沒》，斬獲金雞獎最佳紀錄/科教片獎。時至今日，他日均睡眠不足四小時，笑稱“白天干科技，晚上干電影，世界太精彩，舍不得睡覺”。

他說，生命最大的意義，在于“折騰”。珍惜生命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淋漓盡致地燃燒。人生苦短，及時追夢——這是他人生的信條。

趁著年輕，大膽去“折騰”吧，愛你所愛，行你所行。真正的穩定，從不是某一個安穩的崗位，而是你不可替代的能力與敢于破局重生的勇氣。

這也讓我想起此前與朋友聊起的一個話題：一個中年人最大的才華是什么？答案依舊是勇氣。人到中年，或許被磨平了棱角，現實壓力也會束縛手腳，但所有令人敬佩的突破與成就，都始于一個勇敢的開始。

無論是轉型開啟新事業，還是踏入從未涉足的領域，勇氣都是推著我們向前的核心力量，是照亮前路的燈。它讓我們在未知面前不再畏懼，在困境之中守住信念，一步步向著更高處前行。

一次，高中母校的老師邀我為學弟學妹寫一段寄語，我寫下了自己的體悟：一個人可以沒有名氣、沒有地位、沒有財富，但絕不能沒有學習的熱情、探索的勇氣、向上的力量。因為學習讓你有底蘊，探索讓你有靈氣，向上讓你有風骨。

這是我的心聲，亦是我最真誠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