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撰稿人 宋丹丹 老子學院（研究院）研究員

傳承優秀文化，解讀歷史經典，開啟智慧之光。今天我們繼續學習《道德經》第七十八章。

生活中，我們常常用“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這句話來緩解沖突和矛盾，實際上這句話也包含有“吃虧是?！钡牡览怼Ｏ旅?，我們就來聽聽老子是怎么說的。

原文：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解析：林語堂曾說：“道家與儒家是中國人靈魂的兩面?！边@是因為，儒家的思想是入世的學說，它重視求真務實的精神，以成就道德人格和不朽的事業為價值取向，主張積極入世并承擔社會責任，精神源頭中也有《易經》中剛健有為的思想。而道家思想常被視為帶有出世傾向的學說，其精神本于老子“自然無為，尚柔不爭”的哲學，希望人們能從世俗當中解脫出來，以更高遠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最終獲得內心的寧靜。這兩家學說從整體上影響了中國文化，儒家的有為與道家的無為，看起來是矛盾的，實際上二者是相互融合的，可以非常完美地共存于一個人的精神世界中，比如儒家崇尚“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種追求，其背后亦有道家謙退尚柔的風范。道家的自然無為，并非是消極不作為，而是順勢而為，是摒棄勉強刻意的作為。儒家是有為中含無為，剛健中含超脫；道家是無為中含有為，超脫中潛藏著持久堅韌的生命精神。但歷來學者，往往忽視了二者的相通之處，夸大了儒道兩家的區別，尤其是道家尚柔不爭，重視柔弱的一面，很容易被理解為陰謀之術，即如老子所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边@種以柔勝剛的哲學，常被理解為教人陰險的學問，這顯然是極端有害的誤解。道家最忌諱智巧和陰謀術，它崇尚的“自然無為，尚柔不爭”的哲學背后是一種高尚的德性修養，與陰謀術毫不相干。

在老子的哲學思想中，崇尚柔弱有十分突出的地位。他常以人的生死、衰老，草木的弱小、枯槁，江河的趨下、不爭等自然現象來論證“柔弱勝剛強”這一命題的正確性，本章老子再次以水為例，申明以柔克剛的道理。我們都知道，水柔弱無形，遇圓則圓，遇方則方，可是為什么“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呢？“攻堅強者”，是指那些剛強得可以擊破一切堅強的物體，卻永遠勝不了水。這是因為“其無以易之”，就是說正因為水是最柔弱的，最剛強的東西也無法改變它，盡管我們可以用外力使它變圓、變方，可是外力去除，它又回復到原來的模樣，也就是沒有固定的形體，卻可以變成任何不同的形體，恰如李白的那句“抽刀斷水水更流”。當然，在通常的情況下，剛強戰勝柔弱，往往是出于實力的較量，但是，在老子的哲學概念中，剛強與柔弱指的不是實力，而是形態，所以“莫之能勝”中的“勝”字，就不是指用武力打敗對方，而是由于水“無以易之”的特性使對方無能為力獲勝。柔并非真的軟弱無力，而是含有謙遜容讓、處下不爭的品性和堅韌不拔的毅力，這也是“道”所蘊含的德性。雖然弱能勝強、柔能克剛的道理人盡皆知，但很少有人真正能夠去踐行，正所謂“知易而行難”，這就是老子提到的“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p>

在老子的哲學體系中，老子慣于并善于用“天道”推論“人道”，于是關于柔弱的論題在此話鋒一轉，繼而轉入政治哲學，提出最好的君王應是“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這是對最高統治者領導素質的基本要求，與老子一貫倡導的“無為而治”的治國思想一脈相承，具有重要的歷史借鑒意義，這句話的意思是：能承受起國家恥辱的人，才配做國家的君主；能承擔起國家禍難的人，才配做天下人的領袖。這不免讓我們想起孟子的一句名言：“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彼械某晒Χ夹枰獜某袚_始，需要歷經太多的挫折和磨難，最后才會以“獨異于人”的姿勢站立在舞臺中央，正所謂“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盡管老子沒有表明他的政治哲學是德性政治，但毫無疑問，德性是作為“社稷主”“天下王”的必備條件，而這個德性其實就是道的德性，像水一樣謙柔、容讓，能夠承受得了國人所有的批評與指責，能夠擔當得起國家的屈辱和災禍，這就是“道”，是最起碼的要求。其中，這段話里的“受”字，是承受、忍受。在我們看來，這顯得被動還略帶委屈，但在老子看來，它隱含著由柔弱轉為剛強的契機。換句話來說，忍受別人忍受不了的艱難困苦，承受別人承受不了的屈辱詬罵，才能成為江山社稷的主人。歷史上，有許多明君能夠下“罪己詔”公開檢討自己執政的過失，像唐太宗李世民在蝗蟲泛濫時，親口活吞蝗蟲，表達自己對災禍的擔當。越王勾踐韜光養晦、忍辱負重，隱去了他復國的真實意圖，自稱是賤臣，對吳王執禮極恭，吃粗糧、睡馬房、服苦役，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以發展實力，最終打敗吳國。可以說，勾踐實現了老子所說的“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那為人君主的道理又何嘗不在其中，作為一國君主就要有責任和擔當，要承擔起國家的災難和屈辱，把榮譽讓給別人，把苦難留給自己，這也是老子曾說過“知其榮，守其辱”，勇于承擔責任、承擔誤解、承擔壓力，盡管忍辱負重，但不乏高尚和堅強。

“反者道之動”是大道運行的規律和法則，老子在論述“反者道之動”的同時，又提出了“正言若反”的思維方法，更加豐富了其辯證思維的內容?？梢哉f“正言若反”是老子語言中最具特色、最有價值的一點，用錢鐘書的話來講就是“合道而反俗”，老子常常用這種逆向思維的方式為我們解答疑惑，如第七章“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在《道德經》中有很多類似的理念，如“曲則全”“大成若缺”“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大白若辱”等等，本章的“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是這看似反面的話，恰恰表達了一種真實、終極的道理：只有“處其下”“承其重”，方能“居其上”“為天下王”。

總之，本章老子再次以水為例，說明了柔弱勝剛強的道理，目的是希望統治者以水悟德，秉持柔弱處下的精神。這種柔弱理念也帶給世人更多的生存智慧啟迪，自負自大往往是導致自我毀滅的根源，越強大越要謙和低調、小心謹慎。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承受，無論好壞，我們都需要平靜坦然地去接受命運中的一切饋贈，待鉛華洗盡，生命中留存下來的便是平靜、無畏和感恩。（記者 黃佳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