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沈鐸
你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父母?吃飯看手機,睡前看手機,連飯后散步都叫不動了。問就是在“做任務”,再問便是“你不懂”。一枚枚虛擬“金幣”,何以成為羈絆老人的無形枷鎖?教會老人用手機,我們花了3天。而讓他們放下手機,可能需要我們花更多的時間。近日,記者走訪多個家庭,見到了幾位自嘲有了“網癮”的老人。在他們的故事里,或許有你我的影子。
“我忙著做任務呢!”
深夜,大多數人家已經熄燈。今年60歲的趙女士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她瞇著眼,手指還在無意識地向上滑動。屏幕里,下一個短視頻自動播放,而她已經記不清剛才看過什么。唯一讓她清醒的是屏幕上跳動的金幣數字——那是她這一整晚“工作”的全部意義。
這并非個例。
記者在走訪中發現,當智能手機的“適老化”讓上網門檻變低,一批自嘲有了“網癮”的老年朋友,正在被手機屏幕牢牢“套住”。他們或為一天幾毛錢的收益耗費數小時,或在直播間里尋找缺失的陪伴。
趙女士的這份“指尖工作”,始于三四年前。當時,她在一些短視頻APP上發現了“刷瀏覽量賺傭金”的渠道。“任務很簡單,要么點開鏈接瀏覽內容,要么轉發或點擊廣告,要么完成規定的瀏覽視頻時長,就能獲得一定量的金幣。”她向記者解釋,“我一天能刷幾千到上萬個金幣,次日兌換成現金,多的時候有五六塊錢,少的時候只有幾毛錢,不固定。”
錢不多,但足以成為一種牽掛。午休時刷,下班吃過飯繼續刷,熬到零點是家常便飯。小區里的老姐妹邀趙女士傍晚去河邊散步、跳廣場舞,她的回復總是那一句:“我忙著做任務呢!”幾年下來,攢下的“傭金”屈指可數,代價卻不小:頸椎、腰椎的老毛病加劇,看東西越發模糊。
無獨有偶。在中心城區五一文化廣場附近一家餐飲店上班的楊女士,今年58歲,情況也差不多。兩年前,同事向她推薦了幾款“看視頻賺現金”的App后,她的閑暇時間就被徹底占據了。子女不在身邊,老兩口的日子單調,手機里那些永遠刷不完的搞笑段子、情感故事、微短劇,像背景音一樣填充了家里的單調與平靜。“也不知道看了啥,就是想接著往下看。”她的日均觀看時長,不知不覺就超過了4個小時。
家住文明路的王先生感受更直接。自從老伴學會了刷短視頻,老兩口飯桌上的話少了,以往還會聊聊街坊鄰居的事兒,現在常常是各看各的手機。“交流越來越少了。”他說。
“家人們”背后的生意經
刷視頻賺小錢耗的是時間,而在直播間購物,掏的則是真金白銀,帶來的風險和煩惱更讓子女們頭疼。
平時在鄭州工作、生活的張先生,就為鄲城老家的祖母操碎了心。老人迷上直播間購物后,先是買些紙巾、藥膏,慢慢發展到買養生茶、理療儀。主播們那套“廠家直供”“限時清倉”的話術,在老太太聽來就是實實在在的優惠福利。“每次都生怕搶不到。”張先生無奈地告訴記者,“買回來的東西一大堆,真正有用的沒幾樣,有時因為質量問題退貨,還得倒貼運費。”
在張先生看來,祖母之所以對直播間所賣的物品深信不疑,除了貪圖便宜,更多的是因為獨居的孤獨。主播們熱情地喊著“叔叔阿姨”“家人們”,那種熱鬧勁兒,是空蕩蕩的屋子給不了的。
對此,市家庭教育學會會長李彩霞從心理學角度給出了解釋。她分析,老年人沉迷網絡,根源在于心理需求的缺位。“一個人對網絡產生依賴,通常需要兩個條件:一是有過剩的精力需要釋放,卻又不想尋找新的追求;二是成癮行為能讓人忘卻現實煩惱,進入專注忘我的狀態,身心也隨之放松。”
她補充道,不少老人退休后生活重心消失,家庭需求減少,內心容易空虛。在直播間里,有人熱情招呼,點個贊就有回應,“自己還重要”的感覺油然而生。再加上身體機能下降,對生活的掌控感減弱,而在手機上,想看什么、想買什么,自己說了算。“至少能在那一刻重新體驗到‘自己還能做主’的感覺。”
拿什么把老人“拉”回來
問題擺在眼前,怎么辦?李彩霞的建議很明確:用現實世界的溫度填補虛擬世界的空缺。
她呼吁,社區應多組織一些面向老年人的活動,比如智能設備公益課堂、反詐講座,更重要的是搭建真實的社交平臺,用面對面的交流,替代一部分線上的熱鬧。子女常回家看看,多打幾個電話,這份真實的陪伴,對于老人而言,是刷視頻賺金幣和直播間購物都無法替代的。
發稿前,趙女士給記者打來電話。剛剛過去的清明假期,在外工作的孩子專程回家。得知她最近經常熬夜刷手機后,孩子硬拉著她去沙潁河邊走了很久。那天的“任務”落下了大半,但她在電話里笑著說:“孩子在身邊牽著我的手,那個破‘任務’好像突然就沒那么重要了。”
沙潁河水靜靜流淌,見證著趙女士的轉變。如何幫助更多老人在現實世界里尋回真實的牽掛與陪伴?這不僅是家庭的責任,更需要社區搭建活動平臺、社會創造友好環境。唯有現實溫暖足夠明亮,才能讓手機屏幕的冷光黯淡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