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01日
劉繼興
一束光，從窗欞滾落下來，躺在了我的床頭，讓我感到溫暖的同時，也開啟了我的生命導航。
這光是從我的病友那里反射過來的。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里，老天爺違背人愿，突然下了一場雪。于是一時間病魔肆虐，醫院里患者爆滿。而我得的并非季節性感冒，卻比感冒更可怕——腸道里多出一個肉疙瘩，需要手術。于是，我不得不聽從醫生建議，住進了醫院。
疾病對人生是一種摧殘。讓我痛心的是與我同室的那位病友，他剛踏進30歲的門檻，不幸卻悄悄降臨到了他的頭上。他得了一種怪病，導致肚子疼，疼起來在床上直打滾兒，痛苦不堪。我倆床挨床，我第一眼看到他便想到一個詞：風華正茂。我問他是做啥工作的，他說他在省城一家飯店當廚師，月收入萬元左右，家里有妻子和三個孩子，全靠他一個人養活，沒想到自己卻被病魔纏住了。我問他都做了哪些檢查，他告訴我該查的都查了，就是找不到病因。因為找不到病因，醫生不敢用藥，只能打止痛針緩解他的疼痛。這不能不令人擔憂，他還這么年輕，怎么就得了這樣的病呢？我很想找些貼切的話安慰他，希望能減輕他的痛苦，但一時詞匯匱乏，不知道從何說起。我不敢想象，家里如果沒有了他，該是怎樣一種凄慘景象！但此刻面對病魔，大家卻束手無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醫術高明的醫生。
夜深了，我在睡夢里突然聽到一陣鈴聲，以為是自己的手機，急忙去枕邊摸索，卻聽到旁邊床上傳來了很小的對話聲：“你睡了嗎？肚子還疼不？”“還行。”或許是怕別人聽到，病友的回復聲很小，有些含混不清，順手又把手機音量調低了。我知道他是怕驚擾到我。從病友說話的語氣看，對方應該是他的妻子，他們在視頻通話。妻子好像在訴說牽掛和擔憂，說著說著竟抽噎起來。病友并沒有過多安慰，多數時候沉默著，只有到了非答不可時，才用“嗯”“是”“好”來接話，但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如果不是被鈴聲驚醒，我或許根本聽不到。從雙方的通話里，我分明聽出了壓抑感。這時我很想起身去廁所，卻意識到暫時不能去，因為對方在通話。如果這時候去，會讓對方想到是他的通話把我驚醒了，那樣他或許會把通話中斷……他這樣顧及我，我也得真心實意照顧他。這樣想著，我就佯裝熟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妻子終于止了哭，好像在說夫妻之間的私密事。病友警惕地起身，朝我瞄了一眼，大概是看我醒沒醒，接著小心翼翼地下床，一邊小聲應著，一邊朝衛生間走去。而此刻的我，只能默默忍受著折磨，但內心卻有了一種暖——在這陌生的世界里，居然還會有人在乎我。而自己呢，似乎也在為別人做著什么，不管對方能否意識到，我都盡了一份力。有時候，人的情感交流不需要語言，只需要包容和自律。從對方的言行舉止里，我深深感受到，病友一定是個非常自律的人，在自己遭遇不幸的時候，居然還能為別人著想，一般人是很難做到的。想到這，我忽然生出一種感動，這感動，應該是人類靈魂里固有的。究竟是種什么東西呢？我一時說不清。
美麗的大自然是靠溫度調節的，溫度是生命的搖籃和催化劑。人的生命離不開合適的溫度，這不僅體現在身處大自然中對溫度的適應和調節上，更體現在人與人之間的同情、理解和包容上。此時此刻，我非常理解病友的妻子，她之所以要等到夜深人靜才與心愛的人通話，很可能是出于無奈。因為她要照管三個孩子，或許還有農活等待她去做。白天顧不上，只能等到晚上。要不就是兩人約好的，等孩子熟睡后才聯系，因為這樣說話方便些。或許她壓根就沒有想到此刻丈夫有諸多不便。或許雖然想到了，但由于情感所致，也顧不了這么多了。當然，最了解妻子的還是丈夫，他雖然知道此刻身邊有諸多不便，卻不忍拒絕，因為那樣會給妻子帶來傷害。他知道妻子和他同樣是家庭的頂梁柱，眼下這個家全靠她支撐，她已經夠堅韌頑強了，傷害誰也不能傷害她！更何況此刻她在向自己傳遞著親情愛意！想到這，我身體雖然遭受著委屈，卻甘愿隱忍著，我不想因為我而驚擾或中斷他們的通話，如果說需要為這個“囹圄”中的病友做點什么的話，那么，不打擾他們通話，或許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兩眼望著天花板，幻想著小伙子康復出院那一天，當他見到妻子和兒女時，該是怎樣一種心情，是感恩還是慶幸？他不會知道，我此時的隱忍尷尬。我也不需要讓他知道。人生就是一場修行，當一個人摒棄私心雜念、處處為他人著想時，心胸就會坦蕩得像大海一樣。人一生，無論官職大小、財富多少，最終讓人敬佩感念的，是他做了哪些“傻”事、有著怎樣的情懷。
生活需要溫良，生命需要慰藉，善惡只在一念之間。只要人人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我想，愛應該是一束光，當一個人獨處幽暗時，應該想法把心燈點亮，在驅趕幽暗、散發溫暖的同時，自己也成了受益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