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3月28日
爾東
多年來，一直想為父親寫些什么，但總找不到好的切入點。
父親是一名樸實的農民，離開我們已28年之久，因為那個年代的特殊性，他沒有留給家人一張照片，這成了我心中莫大的遺憾。
隨著清明漸近，想念父親的情緒愈加濃重，那份無法割舍的親情一次次涌上心頭。我開始思索，如何才能找到父親的一張照片，來慰藉我無法安放的思念。
幾天前，我給家鄉的一位老同學打了電話，請他幫忙到派出所檔案室尋找照片。當天下午，他就打來電話，說找到了父親當年身份信息的原始資料，遺憾的是由于年代久遠，照片不慎丟失，只有一張1989年時的底片，不知道還能不能沖洗出來。隨后，他把底片拍照通過微信發了過來。時隔多年，第一次感覺父親離我這么近，雖然只是一張底片，但父親年輕時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見。那一刻，我眼圈泛紅。
在等待照片沖洗的那幾天，我再次夢見了父親。他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和我說任何話，只是看著我笑，熟悉又陌生。
父親是個苦命人。他出生在安徽省阜陽市郊區一個貧困的家庭，從小失去雙親，唯一的妹妹也在3歲時溺水身亡。后來，他跟著他的二叔生活。趕上安徽大旱，嚴重的自然災害讓剛滿10歲的父親食不果腹，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一次，他聽村里的大人們議論，幾百公里外的河南糧食吃不完，瓜果隨便吃，便和幾個小伙伴相約爬上了一輛過路的拉煤車，一路向西到了與安徽毗鄰的河南境內。到了才發現，河南也并不像大人們所說的那樣有吃不完的白面饃饃。
既來之，則安之。父親和他的小伙伴們“各自為戰”，開始了乞討的生活。一個才10歲的孩子，衣衫襤褸，挨家挨戶要飯吃，有時候還要被惡狗追咬，甚至被當地的孩子追打，想想都讓人心疼。父親流浪一個多月后被一戶人家收養，這戶人家有4個閨女，沒有兒子。自此，父親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這些都是后來母親告訴我們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父親從來沒有提過一句。
再后來，父親就來到了奶奶家。爺爺在航運公司上班，常年不在家，兩人也一直沒有孩子。奶奶是個善良的人，第一眼看到瘦小的父親時就流了淚，連夜給父親縫制了兩套新衣服。父親第一次穿上新衣服，吃上大米飯，激動得放聲大哭，跪在奶奶身邊，喊了一聲“娘”！從此以后，父親便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家。
日子一天天流逝，歲月的河流在悄無聲息中流淌。在爺爺奶奶的操持下，父親漸漸長大，娶妻生子，過上了平凡而寧靜的生活。
十幾年后，已擔任村生產隊長的父親憑借模糊的記憶回了一趟安徽阜陽老家，住了幾天后回來，把自己關在屋里，一整天沒有出門。原來，那個年代的安徽農村依舊很貧窮，他二叔家中依然是一貧如洗，家里幾口人就一床棉被，連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
幾天后，父親帶著村里的技術員再次回到他的老家，手把手教會村民棉花種植技術。據說那一年，老家村子里的棉花大豐收，家家都添置了暖和的棉被。
其實父親也有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爺爺從航運公司退休那一年，國家還在實行“接班”制度，年近四十的父親可以順理成章地接替上班，成為一名讓人羨慕的正式工。那個時候的正式工就意味著吃上了商品糧，甚至能成為“城里人”。但父親沒有過多考慮，把指標讓給了大哥，自己依然在家種地。
父親開過小賣部，干過小飯店，甚至為了給我和二哥籌學費還到建筑工地上搬磚。天下的父母都是無私的，在我的記憶中，父親對我們兄弟幾個不偏不向，他言語不多，卻總在以身作則。有一年冬天，臨近春節，奶奶半夜高燒不退。慌忙中父親顧不上穿棉襖，用架子車拉著奶奶就消失在夜幕中。當時下著大雪，路面濕滑，他一口氣把奶奶拉到3公里之外的診所。到地方才發現，自己渾身是汗，濕漉漉的頭發已經結了冰。
1997年臨近春節，由于過度操勞，父親突然病倒了，那一年我17歲，父親56歲。在縣城醫院里，醫生給出了一個我們不愿意接受的現實——父親得了癌癥。母親一夜白頭，她說：“就算砸鍋賣鐵也要給恁爹看病！”母親拿出幾千元錢交到醫院。然而不到一個月，醫院就催著續費。
那段時間，我暫時輟學了，每天不是在醫院侍候父親，就是騎著家里唯一的破自行車帶著母親四處借錢。
幾天后，父親知道了自己的病情。父親說他不怕死，唯一感到遺憾的是，生活剛安穩下來，還沒來得及給年近八旬的老娘盡孝……
隨后的一段時間，父親一直叫嚷著要回家，他知道為了給他治病，家中已經一貧如洗。
回到家中的父親病情反而好了很多，時不時起床在院子里走走，還能吃點面葉、米粥。都說土方子治百病，于是母親四處打聽哪里有治病的土方子，配合著便宜的中草藥讓父親服下。
然而，無情的病魔還是奪走了父親的生命，1997年初冬，父親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父親的照片終于洗出來了，時隔28年，我再次與父親“見面”。照片中的父親時年45歲，一頭烏黑的濃發，滿臉淺淺的皺紋，穿著樸素的中山裝，眼神中透出慈祥與善良，一如我夢中無數次見到的模樣。那一刻，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當晚，我又夢見了父親，他的身影卻越來越模糊，最終模糊成底片中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