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8日
■周保堂
在我的書桌上，靜靜地擺放著一本深褐色塑料皮的《新華字典》。它的內頁紙張已然泛黃，顯露出歲月的痕跡，充滿了滄桑之感。然而，這本字典于我而言卻是極為珍貴的心愛之物。盡管我的工作多次變動，辦公室也幾經遷移，但數十年來，它始終如一地陪伴在我身旁。每當目光觸及它，那段難忘的少年時光便會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曾經奮斗的足跡也清晰可見。
我的小學時光是在本村小學度過的。上世紀七十年代，物資極度匱乏，學校的條件也極為簡陋。課桌是用土墩在兩端支撐，上面搭一條長木板；而坐凳則需學生自備小板凳。課程設置也較為簡單，三年級之前僅有語文與算術兩門課，到了四年級，才增添了政治、音樂和體育課。學校沒有圖書室，也沒有閱覽室，我們獲取外界信息的渠道，一是通過家里的“話匣子”——有線廣播，二是在學校閱讀報紙。幸運的是，三年級教我們語文的李老師曾在縣城求學，她的漢語拼音教得非常出色，我們都學會了漢語拼音，她還教會了我們如何查字典。看報紙時遇到不認識的字，我們就可以查字典，用拼音標注后將其讀出來。字典宛如一個神奇的工具，是學習語文和閱讀報紙的絕佳助手。記得那時只有語文老師有一本字典，有時遇到不認識的字，我們要么詢問老師，要么通過老師的字典查找。那時，我就深切地感受到了字典的重要性，心中無比渴望自己能擁有一本字典。
那個年代的小學實行五年制，村里僅有小學。上初中時，我們需要到二里地之外的另一個村子，那里有一所初中，也是公社所在地，街上有集市、供銷社以及新華書店。上一屆師兄們在向我們介紹新學校時，總是神采飛揚。他們說學校有很大的操場，還有籃球、排球、單杠、雙杠等體育器材。我們聽得如癡如醉，對新學校充滿了憧憬。當提到課程時，師兄們說課程繁多，不僅包括語文、算術，還包括物理、化學、歷史、地理。這些課程的書本上生僻字特別多，背也背不完，如果沒有字典，作業根本無法完成。從那時起，我們心中就萌生了一個念頭——買一本字典。
五年級上半學期開學后，很快就到了深秋。這學期結束后，再上一學期我就要升入初中了，但字典的事仍沒有著落。我家里姊妹眾多，成年勞動力少，掙的工分也少，每年還得攢錢償還買工分的錢。那兩年，父親眼睛看東西模糊，四處看病卻查不出病因。父親雖在外地單位上班，但因為治病，每月工資花光后，還得向單位借錢。我實在不忍心向家里要錢買字典，想要擁有字典只能另想辦法。我聽說公社土產收購站收購中藥材，一個老鱉蓋能賣兩毛錢，很是誘人。但我不會游泳，又膽小，害怕被鱉咬住。所以，靠這個途徑買字典是行不通的。后來又得知土產收購站還收購地丁、地骨皮、香蒲草根等藥材，這讓我喜出望外。在幫家里干農活剔草時，我曾聽說過這些名字。于是，在一個星期天，我挎上籃子、扛上鐵锨，到村南地的黃土崗上去尋找，還真找到了。地丁是堇菜科植物，春天開紫色小花，根部上粗下細，像一根釘子，呈深土黃色，初冬時節體型最大。我小心翼翼地把整棵地丁一棵一棵刨出來，到家后放在草席上曬干，再用細線捆扎成一撮一撮。
采集中藥材地骨皮的過程,比想象中要麻煩得多。而所謂的地骨皮，是將野生枸杞的根部剝皮后曬干得到的中藥材。要把采挖出來的枸杞根部清洗干凈，然后剝取根皮，再將剝下來的根皮晾曬至干燥。到了采集地骨皮的時候，已經進入冬季，在淘洗枸杞根部時，水已經變得非常冰涼。那種凍手的感覺雖然難受，但也只能咬咬牙忍受。但最關鍵也最棘手的問題是把枸杞根部的皮剝下來，非常耗費時間。若將采挖出來的枸杞根部放置一兩天，它們就會慢慢變蔫，如果根部蔫了，就無法將皮剝下來，辛苦一天的勞動成果就會化為烏有。為了能把當天采集的枸杞根皮剝下來，就得連夜干，我只能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進行剝皮工作。我在地上鋪一塊木板，把枸杞根放在木板上，一只手扶著枸杞根，另一只手拿著小錘子輕輕地在枸杞根上砸一砸，再把皮一小塊一小塊地摳下來。那時家里沒有鐘表，沒有時間概念，我只能不停地工作，直到把皮全部剝完才能休息，有時候甚至要工作到凌晨。在整個采集和剝皮的過程中，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手被凍得鉆心般疼痛，那種刺骨的寒冷和疼痛讓人刻骨銘心。
采集中藥材香蒲草根的過程可以說是有點危險的。香蒲草是一種水生植物，通常生長在河邊淺灘上，采集時間是冬天下雪后，水面上的葉子被霜打雪凍后枯萎，此時香蒲草根部的藥用價值達到最高。采集時已到冬天，夜里河面結冰，趁晴朗的星期天午后氣溫較高時，我到村西邊的河北頭挖香蒲草根。我脫下棉褲，卷起衣袖，跳入沒膝深的水中，摸到水下的香蒲草葉，把葉子攥在一起，使出渾身力氣拔出來，再將香蒲草連同泥漿一起甩到岸上。剛入水時，冰冷刺骨，但一摸到香蒲草，我就好像摸到了厚厚的字典，瞬間覺得手腳都不冷了。有一次，當我挎著滿籃子香蒲草回到家，燒了一盆溫水準備洗掉腳上的泥時，母親看到我的小腿肚上有一條血痂。可能是因為腿部已經被凍得麻木了，什么時候被冰茬子掛傷、流了多少血我都不知道。母親含著淚說：“將來你上初中時，哪怕借錢也要給你買本字典。”
冬去春來，我采集的中藥材已經全部晾曬干并整理好。一撮一撮地丁被整齊地碼放在袋子里，一兜地骨皮把小袋子撐得鼓鼓囊囊的，一兜削過皮的香蒲草根，如同白色的小土豆，靜靜地躺在袋子中。這些小袋子在堂屋東窗下懸掛了數月之后，大伯把它們帶到集上賣給了收購站，賣了三塊七毛五分錢，大伯回來后把錢都給了我。對我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款。我立刻行動起來，在一個星期天帶著一塊錢前往公社新華書店。為了節約開支，我花費七毛五分錢購買了一本普通紙皮的《新華字典》，畢竟精裝塑料皮的版本價格要高出很多。
那本我夢寐以求的《新華字典》，成為了我當時珍貴無比的寶物。僅僅是那豆青色的封面，就足以讓我開心一整天。為了保持它的整潔，我特意用牛皮紙為其精心包裹了封面。每日清晨醒來，我首先會確認它是否安然無恙地躺在我的床頭。若不慎在書包中將其某一頁折皺，我必定會在放學后用重物悉心壓平。每當遇到生僻字詞，只需輕輕翻開它的頁面，難題便能迎刃而解；而每當面臨困境，只需瞥見它安靜地躺在一旁，我的信心便會瞬間倍增。它伴隨著我度過了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師范的學習歲月，又陪伴我踏上教師這一職業道路，為我職業生涯的新篇章揭開了序幕。
時間來到 1984 年的秋季開學季，此刻的新生們背著沉甸甸的書包踏入校園。他們的書包內不僅有漢語字典、漢語小詞典，還有英語字典、英語小詞典。作為初中一年級班主任兼語文老師的我，在開學初期頻繁接到家長的反饋：孩子的書不見了，詢問是否能再購買一本；孩子的書包遺失了，希望學校能協助尋找。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經濟蓬勃發展，人民的生活水平顯著提升，特別是城市中的孩子，購書、買書包已不再是難題。然而，這也導致部分孩子對書本缺乏應有的珍惜，不時出現丟書落本的現象。為了糾正孩子們這一不良習慣，并引導他們珍惜當前的學習環境，在一次作文課上，我向同學們講述一本《新華字典》的故事，并要求大家以“一本書的故事”為題寫一篇作文。
在故事的開篇，部分學生竊竊私語，似乎對一本字典的故事不以為然。然而，隨著情節的逐漸展開，教室內的氛圍悄然轉變，變得寂靜無聲。當敘述到少年為了挖掘香蒲草根，腿上被劃出深深的傷口，卻因寒冷而對流血毫無知覺時，教室后方傳來了低沉的抽泣聲。一位同學突然站起來高聲問道：“報告老師，這個故事講述的難道是您嗎？”我努力抑制住內心的激動，輕輕點了點頭以作回應。最后，我深情地說道：“盡管如今我們的物質條件已大為改善，一本書、一個書包的價值或許微不足道，但這些都是父母用辛勤的汗水換來的，我們必須倍加珍惜。”在故事即將落幕之際，我提及那本陪伴我多年的《新華字典》，盡管它已顯得陳舊不堪，但我仍視若珍寶。然而，我來到這所學校、將書籍搬運至辦公室后，那本字典卻神秘失蹤了，這讓我傷心了許久。
在那節作文課結束后，有一天，班里的一位學生來到我的辦公室，手中捧著一本精裝的深褐色塑料皮《新華字典》。他告訴我，回家后他把這個故事分享給了母親，并表達了想用自己積攢的壓歲錢為老師購買一本字典的愿望。他的母親聽后深受感動，決定不使用孩子的壓歲錢，而是親自購買了一本字典，并堅持要孩子親手交給我，否則她將親自送來。我接過這份來自學生與家長的厚禮，心中充滿了感激。
隨著科技的飛速發展，電腦和智能手機的普及，使得在手機上查詢生字變得輕而易舉，傳統的字典、詞典似乎已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然而，這本《新華字典》卻始終占據著我書桌上的一席之地。回想起來，那屆學生如今也已步入知天命之年，或許他們也會將這個溫暖的故事傳遞給自己的下一代吧。
歲月流轉，這本《新華字典》雖已顯得陳舊泛黃，但在我心中，它始終是最珍貴的寶藏。它不僅見證了我為夢想奮力拼搏的艱辛歷程，還承載著師生之間深厚的情誼與時代的變遷，更是激勵我在人生道路上不斷前行的動力源泉。每當回憶起那段難忘的時光，我都感慨萬千。而這本字典所蘊含的，不僅僅是豐富的知識，更是我永不言棄的精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