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05日
■程方
早上起床，感覺空氣中夾著一絲涼意，走在路上，只覺路曠人稀，大家都行色匆匆。
居家近處有一條河，堤岸上植有一片片濃密的叢林，樹的品種繁多，有的能叫上名字，有的還叫不出名字。樹下修有步道，在這里漫步，沒有斗室的局限和生活的瑣碎，初時只覺是閑情逸致，時間久了，便成了一種習慣。
走在步道上，你什么都可以想，想太陽在大海里裸泳，海浪是大泳池里激起的水花；想月亮穿著漂亮的夜幕婚紗出嫁，而星星則是婚禮現場炸開的禮花……
觸景而生情，吟一首唐詩宋詞，情真意切，感覺穿越時空，自己就是那些詩詞大家；情至激越處，會有模有樣地亮亮嗓子，直抒胸臆，丟掉拘泥，著調不著調并不重要。
還可以選擇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想，大腦像一片無云的天空，肢體不受一點約束，超凡越俗，順勢而為。或走或停，靜靜地看天上云散云聚，呆呆地聽風吹過耳邊，伸手打撈水面綠藻，看河床曲線之美。二十四橋的明月、錢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涼霧、荔枝灣的殘荷、釣魚臺的柳影、盤錦的蘆葦蕩這里都有，這里就是整個世界，整個世界都是你的。
回想春氣初揚時，叢林生機次第顯現，花鳥草蟲悉數登場。撩人的杏花、嬌艷的桃花、內斂的梨花，隨著溫度的升高而變得靈動。葉芽也不失時機擴展領地，枝頭那一點嫩綠毛茸茸的，叫你不敢觸碰，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會傷害到它。葉片意氣風發，每天都在蛻變，白天伴朝陽起舞，夜幕拉開后，在微風吹拂下，給喧囂世間演奏著催眠曲，夜也因此靜下來。
林中地面的光斑很快由大變小，叢林成了生靈的庇護所，鳥在林間安居，筑巢繁衍、覓食嬉戲、避暑納涼。慢慢地，蟬叫起來了，不知疲倦，吵熱了整個夏天。蝴蝶飛來了，不停扇動著多彩的翅膀，穿梭在花間，給這個紛繁的叢林添加些許靈動。突然就想起一個非常美好的說法：蝴蝶是一朵花的靈魂，回來是為尋找自己。
許多時日以后，再次獨行在叢林中的便道上，腳下的樹葉已經層層疊疊，樹上存留的幾片葉子一如老人稀疏的華發。我隨手撿起一片樹葉，葉脈萎縮，葉面粗糙，形體卷曲。風吹來，或焦黃或斑駁的樹葉不斷從空中飄落，沿著從前花瓣飄落的方向，帶著各異的旋轉姿勢，恰如沒有統一著裝的空中舞蹈。只是飄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樣子，應該是在低頭尋找從前身邊的那朵花，雖然花瓣早已褪色成泥。
樹葉飄落便意味著到了生命的終點，是永久辭別，也許這就是歷代文人墨客悲秋情愫的來源。其實我更愿意相信這是花葉之間的心靈契約，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執著。我還愿意相信，落葉是有靈魂的，枝頭只是樹葉漂泊時的旅居之地，飄落才是一直耿耿于懷向家奔赴的實施。落葉繽紛的色彩，也是秋天一種不可或缺的美的元素，這樣想著，情緒就不再隨樹葉往下沉。
不管你想到想不到，樹葉都已經以自己生命之輕成就了母體的生命之重，已經把自己的生命價值鐫刻在年輪里，是初心成就之后的轉身，簡單用“落葉歸根”去解讀樹葉飄落顯然有些膚淺了。
返回的路上，秋風又淅淅地刮起來，回望河岸叢林，我知道樹葉群體舞還在上演，隱約可以聽到“沙沙”聲，那是舞者繡鞋和地面的摩擦。
撫平手中的樹葉，像是掰開一個有溫度的手掌，里邊攥著一個綠色的夢。
